狐狸与刺猬之辨:《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》(199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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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狸与刺猬之辨:《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》(1996)

  两週前,我在成大外文系有场演讲,讲题是「那些年,外文系(没)教我的事:由跑道转换、学术翻译与跨领域研究谈起」。我大学读的是外文系,硕博士改读社会学,现在则在社会学系任教,并热衷于「跨领域」的研究与教学。在演讲中,我分享了转换学术跑道的心路历程,也回顾了在外文系求学时就埋下的「跨领域」伏笔或种子。

  我一向认为,在学科分界泾渭分明的时代,最能突破盲点、表现创意的研究,往往得利于跨领域的交流。因此,我的演讲一再强调,不要太早就自我设限,应该尽量保持知识的杂食。学科的专业分工固然有其道理,但至少在大学阶段,求「广」应先于求「精」。我举了很多例子,希望外文系的学生更了解我的想法,其中一个对我极有启发的例子,是才华横溢、曾在普林斯顿、印第安那、芝加哥、哈佛等多所名校任教的李欧梵院士。

  李欧梵是台大外文系学士,与白先勇、王文兴、陈若曦等人同期。毕业后,赴芝加哥大学攻读国际关係,一年后转至哈佛大学攻东亚研究,主修中国近代史,师承史华慈(Benjamin Schwartz)和费正清(John King Fairbank)。他从中国近代思想史入手,对中国现代文学用力甚深(有兴趣『入门』的读者可参考他的博士论文删改而成的《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》),后又跨足文化评论、文化研究,笔耕不辍、成就斐然。

  1996年,李欧梵出版了由他口述、中国学者(也是他在哈佛的学生)陈建华记录的《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》(正中书局出版,以下简称《徘徊》)。那年我十七岁,嗜读「新潮文库」等西洋文学与文化的课外读物,憧憬着未来就读外文系的光景。十八岁,我如愿考进外文系,却一度在文学批评与文化研究的理论迷障中怅然若失。当时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认识到,「纯粹」的文学研究已不再可能;文学与文化的研究早已从各种人文社会科学中汲取大量理论资源。如果十八岁的我能读到李欧梵的《徘徊》,应该能帮助我更快破除学科边界的迷思吧。

狐狸与刺猬之辨:《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》(1996)

  我是在硕士班才读了《徘徊》。书中让我最有共鸣的,是「狐狸」和「刺猬」之辨。李欧梵引伸了思想家柏林(Isaiah Berlin)对「狐狸」和「刺猬」这两种思维模式的区分,不仅用这种区分来评点作品人物,也用来自况。按他的理解,「刺猬」型的人只相信一套系统,毕生追索几个根本问题,并试图建立恢弘的知识体系;「狐狸」型的人则广取博采,穿梭于知识的边界,不相信也不追求任何终极的系统。刺猬的典型是柏拉图、黑格尔或马克思,狐狸的代表则是莎士比亚、伏尔泰或鲁迅。

  李欧梵始终以狐狸型人物自居,并刻意用「狐狸的方法」来挑战「大而无当的刺猬型的人」(《徘徊》,页3)。但要提醒读者的是,狐狸式的治学绝不等于肤浅或躁进。他最反对的就是「快马加鞭的学问、急躁的学问」(《徘徊》,页22)。他的学术生涯和写作一再体现了狐狸式的面面俱到:中国现代文学、上海文化史、古典音乐、周星驰的电影都在论述之列(我完全同意他对周星驰的论断:『他是一个严肃的演员,只不过用一种荒诞的方式表达而已』),还写了多部杂文集,和《范柳原忏情录》、《东方猎手》两部小说。我认为,他的经验对刚踏入学术殿堂、茫然无所适从的学子尤其有帮助。他在书中谈到求学生涯的跑道转换:「有时往往有人改行啦、转业啦;从外文转学中文,从中文转学外文;或者说从历史转成文学,只要自己能处理这一连串的危机的话,做学问还是做得出来的」(《徘徊》,页6-7)。其实何止「做得出来」,他的作品之所以遍布洞见与机锋,恰恰因为他是「一个狐狸型的学生……什幺都想做,这里沾一点,那里沾一点」(《徘徊》,页4-5),也才能在知识上兼容并蓄,不为藩篱所囿。在学科过度分工、知识零碎化的今天,这种提醒与示範太重要了。

  当然,这并不是要否定刺猬型的思维模式。儘管狐狸型的学问「到处有insight……细节很多,旁敲侧击,闪烁其光」,但他也深知其侷限,也就是「不能sustain,不能挖得很深」(《徘徊》,页17)。也因此,他完全承认「有些学问需要一种刺猬型的能耐……,要花好多年功夫,才能有所成就」(《徘徊》,页5)。(如他自述,林毓生院士就是对他影响很深的刺猬型学者。)但从教育的角度、科际整合的角度来看,我宁可鼓励学生先学着用「狐狸」的姿态旁敲侧击,不要过早踏上博大精深的「刺猬」之路。也因此,我会推荐十八岁的青年阅读《徘徊》,或是李欧梵较晚近出版的《我的哈佛岁月》。

  虽然我这些年来不断试图将自己的学术研究系统化(我的研究课题之一就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中的『系统』思维),颇有往「刺猬」倾斜的味道,但如今回过头来读《徘徊》,仍让身为教师的我深有所感。他实践的「狐狸型教法」就是一例:「一开始我从来不压学生,等到你自己说要做什幺,我才介入。我尽量使自己能够跟学生取得默契,尽量了解每个学生,她/他们的兴趣背景,都不一样,要因人施教,对研究生来讲,绝不强加要求」(《徘徊》,页24)。

  十八岁没能来得及读《徘徊》,有些太迟;三十多岁重读《徘徊》,却不嫌太迟。

书籍资讯

《徘徊在现代和后现代之间》,正中书局,1996年。

《我的哈佛岁月》,二鱼文化,2005年。

《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》,新星,2005年。

封面出处:Etsy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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